红星水壶

红星水壶

清风寨是一个穷山寨。寨子三面是山，西边有一条羊肠小路。从这条路翻过山，东到通江，南达巴中。寨上人烟稀少，树木茂密。寨里人吃的是苞谷，十家就有九家贫。

寨上住着个黄太婆，丈夫早死了，儿子被反动派拉去当了兵，杳无音信，一个人过着又贫穷又孤独的日子。1933年，红军来了通南巴，打土豪，分田地，清风寨的穷人第一次见到了太阳。

黄太婆天天到红军那里送茶送水，问寒问暖，亲热得像一家人。一天夜里，天上乌云重乌云，忽然一声炸雷，大雨像瓢泼似的落下来。黄太婆正想上床睡觉，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轻轻拍门，砰，砰！黄太婆心想：深更半夜了，有这样大的雨，哪来的人呀！她迟疑了一会，悄悄走到门口，问道：“找谁呀？”

“老大娘，我们是红军，借你的家躲躲雨”。

黄太婆忙把门打开，进来一个高个子，腰上插着一支盒子炮，后面跟了个小鬼，肩上挂了个小水壶。一进屋，高个子非常和蔼地说道：“老大娘，打扰你了，我们躲躲雨，天亮就走。”

“哎呀，同志，你们辛苦了，就在我的床上睡吧！”

“不，老大娘，还是你睡。我们在火炉边可以过夜。”高个子谦和地推让着。黄太婆不同意，再三邀请。结果还是高个子东解释、西推让，才算把黄太婆说服。黄太婆睡在床上，再也睡不着，就和高个子摆起家常来。

“老大娘，日子过得好吗？”

“那还用说，分了田，分了地。日子过得顶好。多亏共产党，才有这样的好日子呀。”

“还有什么困难吗？”

“唉，人老了，不顶事了，喝口水也要爬坡上坎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。”黄太婆为难地答道。

“那好，我们来给你设法，让你喝水用水都方便。”

天亮了，黄太婆安详地睡在床上，高个子没有惊醒她，悄悄地给小鬼说了几句话，一个人走了。

黄太婆醒了，一眼不见高个子，就问小鬼：“你们的那个伙计到哪里去了？”“黄婆婆，他不是我的伙计，是我的首长。他一大早就走了，叫我留下来，一面做工作，一面照顾你老人家。”黄太婆一听，又是高兴，又是难过：高兴的是有人照顾她了，难过的是两个红军来了，却一点没受到她的照顾。

“你姓什么？”黄太婆问。

“姓吴，你叫我小吴好了。”

从此以后，小吴就住在黄太婆家里，白天搞群众工作，早晚给黄太婆担水、拾柴、烧饭、种地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。黄太婆对小吴也好。小吴的衣服烂了，黄太婆帮他补；小吴饿了，黄太婆拌蜂糖炒面给他吃。黄太婆把小吴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孙看待，小吴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；小吴要什么她就给什么，可亲热啦，黄太婆还打算将来为小吴娶一门亲，就在这里安家落户哩！

时间一晃，就是两年。一天下午，太阳刚刚落山，该是小吴担水的时候了，可是不见小吴回来。天黑了，还是不见回来。黄太婆看看水缸，水缸的水装得满满的，就是不见小吴，一阵心酸，眼泪便落了下来。

家家户户都睡了，黄太婆还等在门口。

半夜了，小吴还是没有回来。

这几天，寨里传说红军要走了，白匪又要来，好日子又快要没了。她想，小吴该不是走了吧！一段段痛苦的往事又涌上了她的心头，越想越伤心，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。快四更天了，小吴还是没有回来，黄太婆实在不放心，决定亲自去把小吴找回来。她正要动身，小吴一口气跑回来了。黄太婆一见就把他搂在怀里，亲了又亲，看了又看，把刚才想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。

“婆婆，我们要走了。”小吴上气不接下气地劈头说出这句话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黄太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，追问了一句。“今晚师部开会，决定全体红军北上抗日，去打日本鬼子。我们明天就要走。”小吴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黄太婆。

黄太婆听了，低下了头，把小吴轻轻放开。

“婆婆，你不放心我走吗？”小吴象看出了婆婆的心事，这样问了一句。

“不，婆婆是明理的，我知道你们这样做是明理的。去吧，把鬼子打倒了，别忘了回来看我。”黄太婆一边说，一边吩咐小吴早些睡觉。等小吴上了床，她就忙着为他收拾东西：鞋子、袜子、腊肉、小菜收拾了几大包。天还没有亮，小吴就起来了。黄太婆把准备好了的东西都给了小吴，小吴看看婆婆，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；再看看手上的东西，样样都是婆婆亲手做的，现在就离开她了，心里非常难过，便伤心地哭泣起来。要不是黄太婆劝他走，他还眼泪花花地站在那儿哩！这时，他突然想起也该送点东西给婆婆，想来想去，总想不出一个满意的东西来。朝身上左看右看，突然看见自己肩上挂的那个红星水壶，就顺手取下来，送给了黄太婆。

小吴走后，黄太婆因为担不起水，天天就用水壶到堰塘里去打水。说也奇怪，她每天用水壶打回来的水，喝着是甜的，煮饭是香的，弄起菜来也有盐有味。黄太婆看见水壶，就像看见了小吴，笑在脸上，爱在心头。邻居们听说黄太婆有这样好一个水壶，都要借去用一用。黄太婆看他们不是外人，也就答应借给他们。邻居用水壶打回来的水，喝起来也是甜的，煮起饭来也是香的，弄起菜来也有盐有味。慢慢地这件事便传开了，一传传到伪团总耳里去了。于是他亲自带了几个狗腿子，恶狠狠地来到了黄太婆家里，到处搜寻，翻箱倒柜，挖墙掘地，但始终没有找到水壶。伪团长气极了，大声吼叫道：“把老婆子吊起来。”

狗腿子七手八脚上前就把黄太婆吊在梁上。

“快把水壶交出来，团总有赏。”狗腿子也跟着打和声，惊呼呐喊地叫道。

“在哪里，说不说？”

黄太婆怒目而视，一句也不说。

“给我打。”

狗腿子狠心地用鞭子抽打黄太婆，打得她遍体鳞伤。但随你怎样吊，怎样打，黄太婆始终没有交出水壶。水壶是小吴，小吴是红军；小吴要回来了，水壶不能落在敌人手里。黄太婆咬紧牙关忍受一切痛苦。伪团总没有办法，只好狼狈地溜回去了。

但是，伪团总并没有死心，阴谋诡计还在后面哩！

有一天，黄太婆拿着红星水壶出来打水，刚刚走到堰塘边上，突然两个狗腿子从竹林里窜出来，一把将黄太婆抱住，伪团总趁势飞跑过去，要抢黄太婆的红星水壶。黄太婆见敌人来势凶猛，知道事情不妙，便顺手把水壶丢在堰塘里。伪团总见塘水不深，就跳下去捞。当他快要走拢的时候脚下泥巴一滑，身子一侧，水壶又向前浪了几步，伪团总又跟上去；看看又快拿到的时候，又一滑，水壶又向前浪了几步，伪团总又跟上去；慢慢地水壶浪到了堰塘中间，伪团总也快要走到堰塘中间。这时，他发现塘水越来越深，水已经淹到他的胸膛，正想退回去时，突然水壶里冒出一股大水，愈冒愈多，顿时堰塘里波浪滔滔，平地起水数丈，把伪团总活活淹死了。从此以后，土豪劣绅们再也不敢提水壶的事了。

人们说，红星水壶至今还在那个堰塘里，那个堰塘的水终年四季都是清澈亮色的，从来没有干过。

光兴搜集 邹志诚整理（原载《大巴山的红军传说》，四川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）